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5-04-03 10:15:00
来源:北京青年报
《赵佶楷书闰中秋月诗帖》
《赵佶绘枇杷山鸟图页》
《赵佶楷书棣棠花、笋石二首诗卷》局部
◎王建南
展览:故宫·茶世界:观茶——茶文化精品文物展
展期:展至2025年4月6日
地点:浙江省博物馆
浙江省博物馆“故宫·茶世界:观茶——茶文化精品文物展”上亮相的几件宋代名人书法作品引来了大量的关注,其中更以宋徽宗赵佶的《楷书闰中秋月诗帖》与《赵佶楷书棣棠花、笋石二首诗卷》为亮点,“瘦金书”再次引发热议。
如何达到瘦且美
瘦,是一种美的尺度。毫无疑问,用这个字来形容人,对方多半会心生欢喜。由人及字,自然而然,因为汉字的根本在其象形性。
唐代杜甫有诗句:书贵瘦硬方通神。书法要写出瘦硬的感觉,线条要有骨力,这样才能称得上神品。杜甫这种美学追求与初唐的书法审美标准一脉相承。一般而言,唐初的书体承袭隋碑的严谨,线条多偏瘦。初唐四大书家中,欧阳询如此,褚遂良如此,薛稷更是如此。薛稷的瘦中还突显了转折的刚硬,与宋徽宗的“瘦金体”瓜葛最深。
据《宣和画谱》记载,赵佶学习书画,最初的老师之一是活跃于神宗年间的吴元瑜。此人喜欢薛稷之书,于是年轻的赵佶便找到了习字的楷模。个子高的人往往显瘦,瘦因而与长紧密相连。“宋四家”之一的黄庭坚即以“长枪大戟”式的书法形态独立于书坛,以至于他的老师苏轼半开玩笑地形容为“长蛇挂树”。赵佶之书有三大依托,欧阳询严谨的结体,薛稷刻意的骨感用笔,黄庭坚奔放的笔画之态,最终铸成了独特的“瘦金体”书风。
从书法的正统角度看,徽宗这种锋芒毕露的字体本来难入主流。传统书法讲“藏锋”,讲“棉中裹铁”“外柔内刚”,是在书法里放入了人事的体验。面对人生的挫折与苦难保持隐忍,把顽强的生存意志内敛到外人极难察觉的境地,转化为书写时把“锋芒”藏起来。而作为帝王的宋徽宗,则发展出与传统汉字美学完全不一样的现锋露芒的书风。“瘦金体”把所有应该“藏”的“锋”全部外放,自我张扬至极点,这种审美追求与书写者的特殊身份不无相关。
尽管宋徽宗把字写到了瘦的极致,但从东方美学的本质上讲,还是差了一层。在东方文化的语境中,瘦是感性的,它的最高境界恰恰是超脱于外在形体性的追求,从而升华为一种气质和品质。比如说书生的清瘦,是在赞美一种素雅的明亮;说温婉女子的清瘦,是在欣赏一种如水的秀丽;说老僧的清瘦,是饱含岁月风霜后的一种彻悟;说“人比黄花瘦”,是感慨于一种憔悴的深情。
因此,在书法史上,欧阳询的险劲瘦硬、柳公权的瘦硬方挺、林和靖的清冷峻瘦、倪云林的清幽瘦逸才更受到文人的推崇。
如何做到金光熠熠
讲了徽宗之书“瘦”的由来,还需指出“金”源自何处。
“金”是金属,对普通人来说,马上会想到黄金。而在商周时期,金,更多指向青铜。“金文”也称“钟鼎文”,铭刻在青铜器上的文字。先秦时代还流行一种工艺,叫“错金”,将金银丝或片嵌入青铜器表面的凹槽中,通过磨错技术使金银与青铜表面平滑,形成装饰图案,不但可使青铜器的装饰更加华丽,而且能令铭文更加醒目,这一工艺进而对书法产生了一种美学上的启发与引导作用。
北宋《宣和画谱·李煜》中记录:“李氏能文善书画。书作颤笔樛(音同究,意为树木向下弯曲)曲之状,遒劲如寒松霜竹,谓之金错刀。”南唐后主李煜写得一手好字,后人评价其具有青铜器上镶嵌的铭文之美。
金银细丝在颜色沉暗的青铜表面闪闪发光,以此形容李煜的书法之美,可见他的线条锋芒毕露,给人一种闪烁的光感。因此,要理解“瘦金体”,应把“瘦”和“金”的形象与意涵联系起来,线条虽细瘦,却透着华丽贵气,“金”的意象就到位了。书法史上也曾有过“瘦筋书”,是对“瘦金书”的另一种称呼。用“筋”来形容字写得如人体上筋脉般突出,不失为一种很生动的比喻,但却少了“错金”之美。
如何呈现瘦与金
本次“茶文化”展上的三件徽宗作品,从书风来看,书写的年代相近。帖上的每一个字均细瘦、挺拔,笔划舒展、遒丽。在转折处,明显可见书家刻意将藏锋、露锋、运转提顿的痕迹保留下来,形成横画收笔带钩,竖画收笔带点,撇似匕首,捺如切刀,竖钩细长而内敛,连笔似飞而爽利等特点。
七言律诗《闰中秋月》描绘了中秋月夜的景色,由衷赞叹天地间能呈现出如此美景,进而传达了诗人对美好年华的无限感慨。这首即景诗写于闰八月。在赵佶54年的人生中经历过三次闰八月,分别在9岁、29岁和47岁。大观四年(1110年),他29岁,已在帝位上度过了十个春秋。
意气风发之际,他写道:“桂彩中秋特地圆,况当余闰魄澄鲜。”首联点明时间,将中秋时节桂花盛开与满月相连,后半句则强调月光之清澈明亮。“因怀胜赏初经月,免使诗人叹隔年”指出要尽情享受当下的美好时光,不必在意流逝的过往。“万象敛光增浩荡,四溟收夜助婵娟”,再次抬头望月,这次注意到了月光的皎洁,天地在其映照下,显得更加浩荡无边。“鳞云清廓心田豫,乘兴能无赋咏篇”,鱼鳞般的彩云,天朗气清的畅达,诗人在美好心境下,乘兴写下了诗篇。到了47岁时的闰八月,赵佶已被金兵掳去,身陷五国城(今黑龙江省依兰县)。他是否会想起29岁那年的月光?
《楷书棣棠花、笋石二首诗卷》以凌厉如刃的笔锋书写了两首咏物诗。《棣棠花》赞美花的颜色,使其在绚烂多彩的“众芳红紫”中脱颖而出;《笋石》则描写了笋石修直高耸的挺拔姿态,赞叹其坚固自立的品质。想来好笑,赵佶笔下赞美的笋石,恰好对他的一生构成了反讽。
此帖中的字,结体中宫收紧、重心高提,笔画向四围发散。单字多以露锋入笔,行至转折、收笔处,顿挑夸张、提按分明,笔间牵丝映带。咏物而见风骨,赵佶给出了笔墨的阐释。他独创的“瘦金书”成一家之言,是效法前人并融入个人见解的卓越体现,从中可感受到他在艺术上自信与才情。
抗拒以瘦为美的肥
公元1100年正月,宋哲宗病逝,膝下无子,向太后于同月立宋神宗第十一子、哲宗之弟赵佶为帝,这一年他19岁。在赵佶成为宋徽宗之前,他有幸与“宋四家”一起度过了无忧无虑的青少年时代。
众所周知,在“苏、黄、米、蔡”中,一生仕途坎坷、屡遭贬谪的,唯有苏轼了。赵佶即位后,朝廷颁行大赦,远在儋州的苏轼相继被调为廉州安置、舒州团练副使、永州安置,但到了第二年,在北归途中,他病逝于江苏常州。
赵佶早年一定跟苏轼有过交往,因为苏轼的知交驸马都尉王诜也是赵佶的玩伴好友。有趣的是,苏轼的书风与赵佶的“瘦金书”恰恰相反,他是以“肥”为美,而这正是中国书法的另一路延伸。前面提到的初唐四家中,唯有虞世南的字写得柔和雅致,疏朗从容。尤其是他在转折处的处理与赵佶那种折木断金的果断和直接不同,他行笔缓慢,以圆弧状环转,似乎看不到在使力,只是笔迹在自由地流动,平淡如水。本展中蔡襄的行书《入春帖》即属于这一路。
其实,这种笔法的背后承载了传自魏晋的书风,其中以钟繇、王羲之的楷书和张芝、索靖的章草为核心,具有两汉的隶意,结合魏晋时期在笔法上强调用腕与指间配合的技法,从而传达出儒家文化所倡导的中和之美。盛唐时期的颜真卿从初唐虞世南的书写中提炼出温润敦厚,并发扬光大,最终形成了颜体的雄浑厚重与古朴苍劲。而北宋的苏轼在以王羲之为代表的魏晋书风之上,撷取了颜体的厚重,融入自己的真性情,创造出一种自在放松的疏懒之美。
苏轼的字体与赵佶的“瘦金书”正相反,以扁方为主,他的学生兼好友黄庭坚形容为“石压蛤蟆体”。苏轼在书写时往往微微右倾,与赵佶字体的耸立刚正形成巨大的反差。苏轼用墨浓厚饱满,呈现出“肥”的姿态,这一点更是与“瘦金体”对立。
如果我们把镜头拉高,将视角放远,俯瞰整个北宋书坛,无疑会产生个性飞扬、意态多姿的结论。这正是宋代书法艺术留存在中国书法史上的可贵书写实践与宝贵的审美经验。
图源/浙江省博物馆“故宫茶世界”特展